上一篇中,我们从固定控制体出发推导了质量守恒方程。本篇继续回答第二个问题:流体的速度为什么会发生变化?

答案仍然是牛顿第二定律。困难之处在于,控制体是固定的空间区域,流体却会不断穿过控制面。因此,控制体内动量的变化不只来自外力,还要计入流入和流出所携带的动量。

本文默认读者已经了解密度、速度场、控制体、控制面和质量守恒方程。为避免一开始陷入分量运算,先建立矢量形式,再展开到直角坐标分量。

一、先分清系统与控制体

1. 系统:始终跟随同一批流体质点

对于质量不变的流体系统,牛顿第二定律写为

其中,是密度,是速度,积分项是系统的总动量。这个式子非常直观:同一批流体的总动量变化率等于它受到的合外力。

2. 控制体:研究固定空间中的流动

工程中更常观察一段管道、一个叶轮通道或一块计算网格,也就是控制体。由于流体会穿过控制面,系统的动量变化必须拆成两部分:

  • 控制体内部的动量积累;
  • 穿过控制面的净动量流出。

固定控制体中的动量积累、动量通量与外力

雷诺输运定理把系统描述转换为固定控制体描述:

因此,控制体形式的动量守恒方程为

这就是后续所有动量方程的出发点。

二、控制体方程的每一项表示什么

1. 动量积累项

它描述固定控制体内部总动量随时间的变化。定常流动中,各空间点的物理量不随时间变化,因此该项为零;但流体仍可能因为空间位置改变而加速。

2. 动量通量项

先看:它是单位时间穿过面积微元的质量。再乘以速度,就得到这股质量携带的动量。

规定为控制面的外法向量:

  • 表示流出;
  • 表示流入。

所以曲面积分自动完成了“流出动量减去流入动量”的计算。动量通量不是额外的力,而是流体穿过控制面造成的动量输运。

3. 外力项

流体受到的外力分为体积力和表面力:

其中,是单位质量体积力,常见情况为重力加速度是应力张量,是控制面上的应力矢量。

应力可以拆成压强和黏性应力:

负号来自压强的方向:压强总是沿表面法线的反方向挤压流体。则包含法向黏性应力和切向剪应力。

流体微元上的压强、黏性应力与重力

三、从积分形式到微分形式

把体积力和表面力代入控制体方程:

利用高斯散度定理,把两个面积分转换为体积分:

由于控制体可以任意选取,被积函数必须处处为零:

这就是守恒形式的柯西动量方程。结合连续方程

可以把左侧化为,得到非守恒形式:

其中,随体导数为

流体质点的当地加速度与对流加速度

当地加速度表示同一空间点的速度随时间变化;对流加速度表示流体质点运动到速度不同的位置而产生的速度变化。因此,定常流动只能说明当地加速度为零,不能说明总加速度为零。渐缩管中的定常流动就是典型例子。

四、直角坐标中的方向动量方程

为了看清每一项,把守恒形式展开到方向。令,则

左侧依次表示:

  1. 控制体内方向动量的当地变化;
  2. 方向流动输运的动量;
  3. 方向流动输运的动量;
  4. 方向流动输运的动量。

右侧则是方向体积力与各表面应力的合力。注意并不是“两个速度相乘后产生的力”,而是沿方向穿过控制面的质量所携带的方向动量。

使用连续方程后,也可以写成更直观的加速度形式:

五、从柯西动量方程到 Navier–Stokes 方程

对牛顿流体,黏性应力与速度梯度线性相关:

代入柯西动量方程,可得一般形式的 Navier–Stokes 方程:

对于密度不变、动力黏度为常数的不可压缩牛顿流体,,方程简化为

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张“受力—加速度”清单:

方程项物理意义单位
当地惯性
对流惯性
压强梯度力
黏性扩散
重力

方程两边的每一项都是单位体积上的力。左侧是产生加速度所需的惯性项,右侧是压强、黏性和重力共同提供的驱动力。

六、三个常见特例

1. 静止流体

时,惯性项和黏性项均为零:

这就是流体静力学平衡方程。

2. 无黏流动

忽略黏性应力后,得到欧拉方程:

在额外满足定常、不可压缩,并沿流线积分等条件时,可以进一步得到伯努利方程。

3. 充分发展管流

对于水平直管中的定常、充分发展流动,对流加速度可以为零,但压强梯度仍需与黏性阻力平衡。由此可见,“速度不随时间变化”不等于“流体不受力”。

七、容易混淆的四个问题

  1. 为什么定常流动仍会加速? 因为当地加速度为零时,对流加速度仍可能存在。
  2. 为什么压强项前面有负号? 因为流体受到的压强作用方向与控制面的外法线相反。
  3. 动量通量是不是一种力? 它不是新的相互作用力,而是质量跨越控制面时携带的动量;量纲与力相同,因此会出现在同一个平衡式中。
  4. 守恒形式和非守恒形式哪个更正确? 两者在场光滑且满足连续方程时等价;存在激波或间断时,守恒形式更基本,也更适合有限体积离散。

八、推导主线回顾

本文的逻辑可以压缩成四步:

  1. 对流体系统应用牛顿第二定律;
  2. 用雷诺输运定理转换到固定控制体;
  3. 把外力拆为体积力、压强和黏性应力;
  4. 用高斯散度定理得到局部微分方程,再代入牛顿流体本构关系得到 Navier–Stokes 方程。

最需要记住的不是最后一行公式,而是它背后的平衡关系:

后续讨论能量守恒时仍会沿用同样的“系统定律—雷诺输运定理—控制体方程”路线。